零下四十度,是什么感觉?
是你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空气里就结成一小片冰,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
那天是主显节,一月十九号。
编辑:丁浚航
2026年10月04日 阅读:
零下四十度,是什么感觉?
是你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空气里就结成一小片冰,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
那天是主显节,一月十九号。
她拉着我的手,往贝加尔湖的冰窟窿走。
我穿着一条泳裤,脚底下是凿开的冰水,黑乎乎的,冒着一层白气。
我说,我不行。
她说,行。
她说,中国男人,行。
我这辈子,就栽在这句话上。
01 我到伊尔库茨克,本来是为了发财
我叫老周,四十四岁,东北人。
三十岁那年,我开始做木材生意。
俄罗斯的木材好,价钱便宜,运回国内一转手就有利润。我跑了几年满洲里,后来胆子大了,直接跑到伊尔库茨克。

伊尔库茨克在西伯利亚,离贝加尔湖不远。
冬天冷得吓人。一月份,零下三十度是常态,零下四十度也有。
我第一次去,穿了件国内买的羽绒服,自以为够厚。
下了飞机,走了不到五十米,我全身上下,只剩眼珠子还知道自己在哪儿。
那边的冷,不是冻你,是往你骨头缝里钻。
我住的公寓,暖气烧得足,屋里能穿短袖。可窗户是双层的,中间夹着空气,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,看不见外面。
我在那儿待下来,一住就是十年。
02 她是我的房东,也是我的翻译
柳达是我的房东。
我第一次租她的房子,是朋友介绍的。她在伊尔库茨克市中心有套两居室,自己住一间,出租一间。
她那年三十六岁,离过一次婚,一个人住。
她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精神。个子高,肩膀宽,头发是浅棕色的,扎个马尾。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她中文说得一般,俄语说得飞快。我那时候俄语只会几句,买菜都得靠比划。
她看我可怜,就带我去市场。
她教我怎么认咸鱼,怎么挑酸黄瓜,怎么跟卖蜂蜜的老太太讲价。
有一次我在市场被人坑了,买了一罐假的鱼子酱。
她知道了,拉着我,直接杀回那个摊位,用俄语把摊主骂了一顿。
摊主乖乖退了钱。
回去的路上,她跟我说,老周,在这儿你不能软。
我说,我这人就是性子软。
她说,那你得学。
我那时候就看着她,心里想,这个女人,真带劲。
我们是在第三年结的婚。
没有彩礼,没有三金。就在她家那间公寓里,摆了桌酒,请了她的亲戚和我在那边的几个朋友。
***妈那天喝多了,抱着我,用俄语说了很长一段。柳达翻译给我听,翻到一半自己笑了。
她说,我妈说,你要好好对我女儿。不然她把你扔进贝加尔湖。
柳达在城外有一栋达恰。
达恰就是俄罗斯人的乡间小屋。城里人一到夏天,就往达恰跑,种菜,烤肉,喝酒。
第一次去她的达恰,是七月。
那天二十五度,太阳很大。我一进门,就看见***坐在院子里剥松子。
院子里有苹果树,有黄瓜架,有一间小木屋,还有一间桑拿房。
***看见我,站起来,拉着我的手,往我兜里塞了一把松子。
柳达说,我妈让你收着。
我说,太多了。
她说,我妈觉得,客人兜里的松子越多,明年收成越好。
我那天兜里装了半斤松子,走路都硌得慌。
中午她爸的几个老朋友来了。他们带着伏特加,带着自己腌的酸黄瓜。
一上桌,就给我倒了一杯。
我说我不会喝。
那个老头说,不会喝酒的男人,娶不了俄国女人。
柳达在旁边笑,不帮我。
我一口干了一杯。
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
老头们哈哈大笑,拍着我的肩膀,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。
柳达翻译:他们说,这个中国小子,可以。
03 第一次进俄式桑拿
柳达的“硬”,我第一次领教,是在桑拿房。
俄式桑拿,叫 баня。
他们家在后院有一间小木屋,烧的是柴。里面闷热得像蒸笼,温度能有九十度。
第一次进去,我坐了五分钟就受不了了。
她还在往里添柴。她跟我说,坐稳了。

过一会儿,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桦树枝,往身上抽。
抽得“噼啪”响。
我问她,疼不疼。
她说,不疼,舒筋活血。
然后她递给我一把,让我抽她。
我说我不抽。
她说,那你抽你自己。
我抽了两下,疼得要死。
她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相处方式。她不跟你讲道理,她直接拉你下水,让你自己感受。
在我们那边,爱一个人是心疼他;在她们这边,爱一个人是把他拉进风雪里,然后说,别怕,跟着我。
我和柳达之间,语言是个大问题。
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,我俄语说得更烂。
我们俩吵架,常常吵到一半,忘了词。
有一次我们为了买卖上的事吵起来。她越说越急,俄语一个劲往外蹦。我一句听不懂,就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她说了半天,看我没反应,更气了。
她说,你听懂没有!
我说,没听懂。
她说,那你还站着干什么!
我说,我在听啊。
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“噗”的一声笑了。
她说,你这个人,笨得可以。
我说,那你还嫁给我。
她说,因为你笨得实在。
我们俩就靠这种方式,过了十年。
有时候一句俄语说不清,我就说中文;她听不懂,就比划;比划不明白,就拉着我去厨房,指着东西说。
后来我明白了,两个人能不能过下去,不在于话说不说得通,在于她说话的时候,你愿不愿意站着听。
04 主显节那天,她把我推进了冰窟窿
前面的那座冰山,就是主显节那件事。
主显节是她们的宗教节日。传统上,信徒要在这一天,跳进凿开的冰水里,象征洗净和重生。
柳达每年都跳。
那年她拉着我一起去。
我一百个不愿意。我说,我心脏不好。
她说,你心脏好得很。
我说,我三十多年的东北人,也没跳过这个。
她说,你今天跳了,你就是个真的西伯利亚人。
我还是不肯。
她看着我,说了一句:老周,你来这儿十年了,你还是个客人。
这句话,我听着耳熟。
跟我那年在巴西的哥们儿说的一模一样。
我后来才知道,原来全世界的外乡人,都在被同一句话戳。
那天我跟着她去了。
湖面上凿开了一个方形的窟窿,黑黢黢的,冒着白气。
下水的台阶是冰做的,结着霜。
前面的人一个个跳进去,又爬上来,浑身通红,喊着哈气。
轮到我了。
我站在洞口,腿肚子都在抖。
她在旁边喊,跳!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我闭着眼,跳下去了。
那一秒钟,我整个人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。冷得我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念头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个:上来。
我爬上来的时候,腿都站不直。
柳达一把把我抱住,用一条大毛巾裹着我,使劲搓。
她在我耳边说,你看,你行的。
我那时候牙齿打着架,说不出话。
可我心里,有一块什么东西,好像“咔”的一下,碎开了。
人这辈子很多坎,不是过不去。是你一直在岸边想,水有多冷。
冬天的时候,达恰就空了。
雪堆在院子里,把黄瓜架压塌了。苹果树光秃秃的,枝上挂着霜。
柳达每隔两周会开车去看一次。
她不是去干什么。她就是去铲雪,把门上的雪扫掉,看看屋子有没有漏。
有一年冬天,我跟她一起去。
那天零下三十五度。
她在院子里铲了半个钟头雪,脸冻得通红,鼻尖都是白的。
我说,进屋歇歇吧。
她说,不行,今天得把屋顶的雪扫了,不然开春会漏。
我说,那屋顶那么高,你一个女人怎么上去。
她说,我从小就上去。
那天我看着她爬梯子,爬上屋顶,用一把长铲子一下一下地推雪。
她在上面,整个人只有小小一团,在灰白的天空底下。
我站在院子里,突然想起我妈。
我妈这辈子,也是这样。家里有什么塌了漏了,她自己上去补。
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大。
我从来没觉得我妈有多了不起。
可那天,看着柳达在屋顶上,我眼睛一下子就酸了。
05 她的硬,是活出来的
柳达的硬,不是装的。
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。她爸在她十岁那年,冬天喝多了,倒在路边,没起来。
***一个人拉扯她,在工厂上班,一天两份工。
她十八岁就出来赚钱。开过出租,卖过货,倒过木材。
她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她说,老周,我从小就知道,这世上没人会白给你东西。
所以她什么都会干。
她会在零下三十度的院子里,一个人劈一冬天的柴。
她会开车在雪地里打滑,自己下来装防滑链。
她会喝伏特加,一口一杯,喝完还能跟我谈生意。
我刚开始怕她。后来我发现,我不仅怕她,我还离不开她。
有一次我们吵架,我气得摔门,在客厅里坐着。
她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她把茶放在我面前,坐下来,说:吵完了?
我说,吵完了。
她说,那就喝茶。
我看着她,突然就笑了。
我们总以为爱是温柔。其实对有些人来说,爱是她愿意把最后一杯热茶,端到你面前。
三月份,贝加尔湖的冰开始裂。
柳达带我去了湖上。
我们坐着一种气垫船,在冰面上开。船底蹭着冰,发出嗡嗡的响。
她让我往下看。
冰是透明的,蓝的。能看到底下的水。冰里冻着一串一串的气泡,像白色的珠子。
她管这个叫“蓝冰”。
她说,一年就这么十几天能看到。
我们在冰上走了很久。
她指着一片裂开的冰缝,说,你听。
我停下来。
冰面在响。不是裂开的声音,是一种很闷、很低的动静,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。
她说,这是冰在说话。
我说,冰怎么会说话。
她说,你听。
我那天就站在那儿,听了很久。
我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赶时间。算账,进货,催货,谈价。
可那天,我站在一片冰上,什么都没干,就听冰说话。
后来我跟柳达说,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她说,那你以后,多来。
06 我赔光的那一年
二〇二〇年,我赔了个精光。
那年疫情,货卡在边境,木材进不来。我囤的一大仓库原木,卖不出去,压在手里,每天都在掉价。
账上没现金了,工人工资都发不出。
我那时候天天抽烟,一天两包,晚上睡不着,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。
柳达一句没抱怨。
她把家里那辆开了十年的车卖了。
她把她的存款拿出来,一笔一笔,帮我结清了工人工资。
她甚至还把***留给她的一条金链子,也拿去当了。
我跟她说,柳达,这钱,我什么时候能还上,不知道。
她说,谁让你还。
我说,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赔。

她说,老周,我嫁给你的时候,就没想过要赚。我想的是,不管赚还是赔,我身边有个人。
我前半辈子以为,男人挣钱养家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那天我才知道,有人在旁边陪你赔钱,比挣钱更难。
柳达的妈妈,是个沉默的女人。
她第一次见我,没怎么说话。只是给我倒了杯茶,然后坐在一边,看着我们。
后来我听柳达说,***年轻时很漂亮。工厂里有很多人追。
她选了柳达她爸。她爸是个长得好看、但爱喝酒的男人。
她爸走的那年,柳达十岁。
那天晚上,***没哭。她把孩子哄睡了,一个人坐在厨房里,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她照常去上班。
从那天起,她一个人,把柳达拉扯大。
我见过一次***哭。
那是柳达结婚那天。
***坐在桌边,喝多了,一边哭一边说俄语。
柳达在旁边翻译,翻着翻着自己也哭了。
她说,我妈说,她这辈子,就盼着我不要像她一样。
那天我也红了眼睛。
我在心里想,这个国家的人,是不是都这么硬。
硬得像贝加尔湖的冰。
可我知道,冰底下,全都是水。
07 现在我们家的规矩
现在我们家有个规矩。
每年一月十九号,主显节,我们一起去跳冰水。
我跳得越来越利索了。去年我第一个跳下去的。
柳达站在旁边看我,笑着说,你看你现在,像个西伯利亚人了。
我说,我本来就是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她笑起来,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前几天,***妈病了,住院。
我们俩在医院守了一个礼拜。
***妈的病房里,挂着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小女孩,穿着花裙子,站在院子里,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。
柳达指着那个男人跟我说:这是我爸。
我说,你像他。
她说,大家都这么说。
我说,***一个人把你们养大,不容易。
她说,是啊。我们这边的女人,都硬。
我说,那你也不用一直硬下去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,握住了一下。
我妈后来见过柳达一次。
那是她跟我视频的时候,柳达凑过来,用蹩脚的中文,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我妈在视频那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说,这丫头,口音怪。
我说,妈,她学了很久了。
我妈说,行,行,有心就行。
挂了视频,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:
你媳妇看着结实,能干活,妈放心。
我妈这辈子,夸人就这么一句。
我把这条消息给柳达看。
她看不懂中文。我一个字一个字翻译给她听。
听完她笑了,说,***真会说话。
我说,她这是夸你。
她说,我知道。
她说,***跟我妈,是一样的人。
我在西伯利亚的第十年,学会了一件事。
爱情这个东西,不是你把对方捂热了。
是你们两个,一起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,互相搓着对方的手,告诉自己,能扛住。
我刚来这儿的时候,以为我是来发财的。
后来我才发现,我是来学怎么活的。
贝加尔湖的冰,冬天冻到一米厚。可到了四月,它照样会裂。
冰面裂开的时候,声音很大,像雷。
可冰底下的水,从来没停过。
本文转自:TNT时报